父亲书桌上的灯光早已熄灭。他离开那张书桌、离开为之耗尽毕生精力的教育事业和铁路事业,已有二十余载。
如今,望着被父亲肘臂磨得失去油漆而露出木质本色的桌面,以及桌面上那一道道折射出渐变光彩的天然纹理,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位学识渊博、一丝不苟的学者,那位乐甘于奉献、深受师生爱戴的痴情教师,那位为祖国振兴而奋斗终身的铁路工作者,且照亮我人生道路的父亲。
父亲恰如那张没有拼缝的桌面,愈是经受磨难,愈显露出磊落而明晰的光泽。

自幼好学 献身工程
父亲原名李绪西,1900 年 12 月 12 日出生于河北省迁安县的一个书香世家。他自幼勤奋好学,记忆尤佳,一生信奉科教兴国之道。幼时,他随祖父习四书五经;青少年时期,就读于北京汇文教会学校,因成绩优异,中学二年级时,以当时直隶省第一名的成绩直接考入清华学校高等科(清华大学前身),并在此时改名李吟秋。期间,曾参与《清华周刊》编辑工作; 1922 年公派留美,先后毕业于伊利诺伊大学铁道工程专业、康奈尔大学水利工程专业,并于普度大学研究院攻读桥梁建筑及结构学,分别获得学士、硕士学位。
1928 年,父亲归国后应邀赴东北葫芦岛、东北交通委员会任职,意在为东北的海港和铁路事业有所贡献。后因时任交通部次长、黑龙江省主席的主管人常荫槐遇害,返回天津,从此开始了他工程实践与教育相结合的生涯。

(父亲在国外留学期间照)
大红桥——见证父亲的执著
1929 年至 1937 年,父亲历任天津市政府技正兼华北水利委员会委员、工程师,天津工务局局长等职务,兼任北洋大学、工商学院等大学教授,并著有《凿井工程》、《市政工程》,对天津的水利、市政建设做出诸多贡献。其中,让他最难以忘怀的,便是天津西河新桥,即现今的大红桥。作为设计、施工负责人,父亲对大红桥可谓呕心沥血,每每谈起这段往事,都格外激动。
对于大红桥,父亲在当时除了对其上部钢结构精心设计外,还对桥位地段的水文、地质进行了深入的研究,他认为护岸不保,桥将不存,提出了应投入较多的资金用于加强护岸工程的观点。
父亲的方案无疑是正确合理的,现今屹立的大红桥经历八十六年的洪水冲刷考验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然而在那时,却遭到了当时掌握技术大权的法国人、建桥委员会海河工程局总工程师哈代尔的百般阻挠与反对。
据《天津文史资料选辑》记载:“于 1933年始筹建的新大红桥……总工程投资约五十万元,其中桥梁工程为二十六万元,所余款项为修建左岸冲刷河段大型护岸工程之需。从桥梁主体工程造价来看,远比下游几座大桥低廉。”
由此段可见父亲对护岸工程之重视、上部结构设计之精、外国人极力阻挠之用心——建桥费用由外轮入关税支付,亦可以理解当时父亲克服阻挠之艰辛。
大红桥工程,不仅突现了父亲的科学态度和全面的技术功底,更体现了父亲在工程实践中,为坚持真理,不屈不挠、实事求是的精神和魄力。

(1937年大红桥落成,由于日寇入侵未举行落成典礼,父亲(右起第 5)匆匆留影后逃离天津。)
后方抗日不忘教育
大红桥工程于1937 年夏竣工,未来得及参加通车典礼,父亲即匆忙离津,经香港、越南到达了西南边陲云南昆明。那是因为父亲对建设大红桥及其它诸多方面的贡献,引起了日本人的极大关注,日本人企图以高官厚禄拉拢甚至威胁他为其工作。父亲不顾日寇的威胁利诱,冒着生命危险,在母亲胡经文的支持下,毅然化名,假扮商人只身乘英国轮船逃离天津。在轮船上,为不暴露身份,父亲忍痛将心爱的科技书籍及绘图仪器等尽抛海中,躲过一劫。

(1945年7月,建国中学初中结业典礼部分师生和来宾的合影,前排左起第五为吴唅,第六为闻一多,第八为李吟秋)
父亲怀着为国为民的赤子之情弃家出走,逃到祖国的大后方,曾在叙昆铁路、石佛铁路、个碧石铁路任职。继续以自己的专长效力祖国。抗战期间,父亲仍不忘教育。他与友人甘济苍、吴融清、胡淑贞等人在昆明与呈贡县间的跑马山下,积极创办“建国中学”。他亲题“校训”,为校歌作词;约请西南联大萧涤非教授、沈从文夫人张兆和女士等兼课;请闻一多、吴晗、李公朴等知名人士演讲,向学子传播思想、文化。在抗战的艰苦时期,为培养一代新人积极奉献他的才智。
抗战胜利后,应著名数学家、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之委托,父亲组建云南大学铁道管理系(后改为铁道系),并任系主任。1949 年任云南大学工学院院长,为专一教育事业,辞去了铁路管理局工作。此后,直到退休,父亲一直站在教学第一线,同时又置身于繁忙的系务行政领导工作。
铁道专业的“活字典”
解放后,1953 年 8 月,全国高校院系调整,父亲率领铁道系师生,奔赴湖南长沙,组建“中南土木建筑学院”,历任“铁道运输系”、“铁道建筑系”主任。1954 年被选为湖南省科协主席。1956 年升任二级教授,成为国务院首批批准的、当时中南土建学院的第一位带研究生、副博士生的导师。1961 年长沙铁道学院成立,父亲先后任铁道运输系、铁道工程系系主任,中国铁路桥梁建设史编辑委员会顾问等职,直到 1977 年退休。
铁道专业成立不久,没有现成的教材和中文参考书,而且每学期的授课内容都不一样,父亲又担负多门学科的教学,日以继夜的编写、誊写讲义,找人印刷、装订。他收集我国和英、美、法、德的书籍、资料,编写了《铁道建筑及养护》等教材。教材内容几乎涉及到土木工程类的各门专业课及各门专业基础课,还包括管理学科方面。完成这些繁重的工作,若不是有扎实的实践经验和理论基础,真难以想象。
当时刚解放,国民党飞机经常轰炸骚扰,我和兄弟姐妹几个人的首要任务,就是保护好讲稿,帮助父亲肩扛手提跑警报。那都是他为学子呕心沥血的成果。就是这些教材,在西南、在中南,特别是解放后,为祖国培养出一批批急需的铁路技术战线的骨干。


(父亲的工作笔记)
到长沙后,苏联的参考书日渐增多,在学习苏联先进经验的基础上,父亲又为铁道系编写“铁道建筑”、“铁道选线设计”等教材。由于公路建设的需要 ,他与王学业老师合译俄文版《公路学》;为建设森林铁路和矿山建设的需要,父亲编著了《窄轨铁路的选线与设计》,于 1959 年出版。


(父亲工作照及编著)
父亲学识渊博,通晓英、德、法、俄四国文字,懂藏文。人们称他为“活字典”。
他翻译了许多资料,为我国援建的坦赞铁路说明书中译英。此外,铁道部和交通部以及各设计院也常常送来一些涉及到各学科的、不同文种的急待解决的疑难资料请他译出。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有事找到他,他工作再忙,也是积极、热情地完成,决不拖沓。即使他不能直接解决的问题,他也要查找资料、文献,提供解决问题的途经或推荐有可能解答的部门和个人。
他书桌的灯光总是为需要他的人而点燃。
父亲生长在民国初年,深受过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之苦,又在国外学习、考查过,更明白东西方差距大、落后就要挨打的硬道理。科教兴国的紧迫感,较之一般人更为强烈。正因如此,父亲一生的精力和心血大都投身在教育事业中。
他从事教育,有着强烈的民族责任感和使命感。他常说,这些年轻人,十年、二十年后,就是国家的栋梁,国家要靠他们;作为教育工作者,应该担负起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的使命。
他借鉴、吸取古代教育家、思想家的教育思想,结合当时社会现状、教育状况,勇于提出自己的见解,身体力行,教书育人。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中期,他就著文论述,明确提出他的教育理念和办学的主导思想。
为了民族全面的振兴,他有自己的原则和抱负。解放后,在办学和教学的实践中,父亲与时俱进,力求用所学到的马列主义观点,进一步阐述、诠释前人的学说,提炼古代思想之精髓,为培养新一代人才服务。难能可贵的是,在极左时代,在一次次遭受打击的情况下,他不随波逐流,不人云亦云,始终坚持自己心中的理想,不懈地追求,并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。他不赞同全盘摒弃西方而片面地学习苏联,反对不顾国情将专业过于细化。
生活的现实及关爱之心促使他萌发了写一本关于青年思想修养、学习、生活的书,供教育工作者和年轻人参考。
正是这种责任感,让他拿起了笔。尽管那正是“阶级斗争要天天讲”的年代。他仍然一如继往,古为今用。认为古人早就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,待人们去继承、去开发。为此,他更深入地究习经典著作。不仅如此,他还认认真真地读毛主席的书,读马、恩、列、斯有关教育方面的书籍,读苏联教育家玛卡连柯的书,读刘少奇的《论共
产党员修养》,就像他搞科研那样地投入。他还广泛阅读中外名人的传记和当代先进青年的事迹。从此,父亲的书桌历时几年不知疲倦地载荷着父亲夜以继日、日以继夜地辛勤耕耘。但万万没料到,正当收获的季节来临时,这些宝贵的资料和写作却被“史无前例”地诬为“企图用封、资、修的货色与党争夺年轻一代”而付之一炬。
由于他渊博的知识,生动的授课以及平易近人的风度和对青年一代真诚的关怀与爱护,父亲与青年教师和学生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谊。
父亲与年轻人交流的内容是广泛的。对于人生的困惑、家庭的矛盾、学习上的困难、恋爱的苦恼……父亲都是耐心地循循善诱,以自己的学习方法、心得体会、人生阅历,进行交流、启迪和开导;或以古今中外名人学士的坎坷经历、成功的道路来缓解一些钻牛角尖的心态,激励起奋斗的勇气。父亲是用他的心来传递一种年轻人成长过程
中需要的精神。师生间书信往来不断。甚至他去世后几十年了,逢年过节仍然有学生来信问候已九十九高龄的师母,汇报他们的事业和儿孙的好消息。
在书桌上运筹帷幄
文化大革命年代,父亲作为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第一个被揪出来挂牌示众、抄家、批斗,进而“扫地出门”。父母亲被赶进筒子楼一层一间约十五平米的又黑又潮的房间居住。而打击最大的,莫过于那些大量的凝聚着毕生心血的书稿、资料、书籍、信件被抄走,只给他留下了那张书桌。
在每月只有几十元生活费的日子里,为保证父亲的营养,母亲不顾反对,执意养鸡下蛋,鸡窝便被安置在书桌下。为便于清扫,桌下用炉灰铺垫;把鸡用笼子罩住。母亲的家当——油、盐、酱、醋瓶,砧板、面板……一应炊事杂物,也占了满满一桌面。父亲的书桌从此成了鸡窝、案桌、饭桌等的多功能桌。就在那恶劣的环境下,父亲还是坚持学习一本不知他怎么留下的华罗庚著“运筹学”,在桌面上的瓶瓶罐罐间,继续“运筹”着铁道部的课题“全国铁路网的合理规划”。

父亲的晚年照
父亲是幸运的。在那个艰难的时代,他得到师生、领导的暗中关照。一个个示意“保重”的眼神,都给予了他莫大的欣慰和鼓励,让他得以幸存下来,终于看到了“四人帮”的覆灭,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,使他尽情地放射出夕阳的余辉。父亲得到了落实政策,他又点燃起那盏小灯,重新坐在了书桌前,为铁道学院新成立的外语系编写《铁路英语科技文献汉译方法辑要》专集及专业英语教材,为铁道部送来的不同文种的资料进行翻译。年近八旬的他,还和青年教师一起听日语课,并且翻译出一本日文的“桩基础”。
就这样争分夺秒地追赶着失去的时光,在他的书桌上尽情地耕耘着、播种着……
(一审:金玲攀 二审:张英贵 三审:彭满如)